荀彧荀攸贾诩传

荀彧字文若,颍川颍阴人也。祖父淑,字季和,朗陵令;当汉顺、桓之间,知名当世。有子人,号曰“龙”。彧父绲,济南相;叔父爽,司空。彧年少时,南阳何颙异之,曰:“王佐才也!”永汉元年,举孝廉。拜守宫令。董卓之乱,求出补吏,除亢父令。遂弃官归,谓父老曰:“颍川,战之地也!天下有变,常为兵冲;宜亟去之,无久留!”乡人多怀土犹豫。会冀州牧同郡韩馥,遣骑迎之,莫有随者,彧独将宗族,至冀州。而袁绍已夺馥位,待彧以上宾之礼;彧弟谌及同郡辛评、郭图,皆为绍所任。
〔一〕《续汉书》曰:“淑,有高才,王畅、李膺皆以为师。为朗陵侯相,号称‘神君’。” 张璠《汉纪》曰:“淑,博学有高行,与李固、李膺同志友善;拔李昭于小吏,友黄叔度于幼童。以贤良方正,征。对策讥切梁氏,出补朗陵侯相。卒官。八子:俭、绲、靖、焘、(诜)〔汪〕、爽、肃、旉。音敷。爽字慈明。幼好学,年十二,通《春秋》、《论语》。耽思经典,不应征命,积十数年。董卓秉政,复征爽;爽欲遁去,吏持之急。诏下郡,即拜平原相;行至苑陵,又追拜光禄勋;视事三日,策拜司空。爽起自布衣,九十五日而至三公。淑旧居西豪里,县令苑康曰‘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’,署其里为‘高阳里’。靖字叔慈。亦有至德,名几亚爽,隐居终身。” 皇甫谧《逸士传》:“或问许子将:‘靖与爽,孰贤?’子将曰:‘二人皆玉也;慈明外朗,叔慈内润。’” 〔二〕《典略》曰:“中常侍唐衡,欲以女妻汝南傅公明;公明不娶,转以与彧。父绲慕衡势,为彧娶之。彧为论者所讥。” 臣松之按:《汉纪》云“唐衡以桓帝延熹七年死”,计彧于时年始二岁;则彧婚之日,衡之没久矣。慕势之言为不然也...
彧度绍,终不能成大事。时太祖为奋武将军,在东郡。初平年,彧去绍从太祖。太祖大悦曰:“吾之子房也!”以为司马,时年。是时,董卓威陵天下,太祖以问彧。彧曰:“卓暴虐已甚,必以乱终,无能为也。”卓遣李傕等出关东,所过虏略;至颍川、陈留而还:乡人留者多见杀略。明年,太祖领兖州牧,后为镇东将军;彧常以司马从。兴平元年,太祖征陶谦,任彧留事。会张邈、陈宫以兖州反,潜迎吕布。布既至,邈乃使刘翊告彧曰:“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。宜亟供其军食!”众疑惑。彧知邈为乱,即勒兵设备;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。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。时太祖悉军攻谦,留守兵少;而督将、大吏多与邈、宫通谋。惇至,其夜诛谋叛者数人,众乃定。豫州刺史郭贡,帅众数万来至城下;或言与吕布同谋,众甚惧。贡求见彧,彧将往。惇等曰:“君,州镇也;往必危,不可!”彧曰:“贡与邈等,分非素结也,今来速,计必未定。及其未定,说之,纵不为用,可使中立;若先疑之,彼将怒而成计。”贡见彧无惧意,谓鄄城未易攻,遂引兵去。又与程昱计,使说范、东阿。卒全城,以待太祖。太祖自徐州还,击布濮阳,布东走。年夏,太祖军乘氏。大饥,人相食。
彧度绍,终不能成大事。时太祖为奋武将军,在东郡。初平二年,彧去绍从太祖。太祖大悦曰:“吾之子房也〔1〕!”以为司马,时年二十九。 是时,董卓威陵天下,太祖以问彧。彧曰:“卓暴虐已甚,必以乱终,无能为也〔2〕。”卓遣李傕等出关东,所过虏略;至颍川、陈留而还:乡人留者多见杀略。明年〔3〕,太祖领兖州牧,后为镇东将军;彧常以司马从。 兴平元年,太祖征陶谦,任彧留事〔4〕。会张邈、陈宫以兖州反,潜迎吕布。布既至,邈乃使刘翊告彧曰:“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谦〔5〕。宜亟供其军食!”众疑惑。彧知邈为乱,即勒兵设备〔6〕;驰召东郡太守夏侯惇。而兖州诸城皆应布矣。时太祖悉军攻谦,留守兵少;而督将、大吏多与邈、宫通谋〔7〕。惇至,其夜诛谋叛者数十人,众乃定。 豫州刺史郭贡,帅众数万来至城下;或言与吕布同谋,众甚惧。贡求见彧,彧将往。惇等曰:“君,一州镇也〔8〕;往必危,不可!”彧曰:“贡与邈等,分非素结也〔9〕,今来速,计必未定。及其未定,说之,纵不为用,可使中立;若先疑之〔10〕,彼将怒而成计。”贡见彧无惧意,谓鄄城未易攻,遂引...
陶谦死,太祖欲遂取徐州,还乃定布。彧曰:“昔高祖保关中,光武据河内,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;进足以胜敌,退足以坚守。故虽有困败,而终济大业。将军本以兖州首事,平山东之难,百姓无不归心悦服。且河、济,天下之要地也;今虽残坏,犹易以自保;是亦将军之关中、河内也,不可以不先定。今已破李封、薛兰,若分兵东击陈宫,宫必不敢西顾;以其间勒兵收熟麦,约食蓄谷,举而布可破也。破布,然后南结扬州;共讨袁术,以临淮、泗。若舍布而东,多留兵则不足用,少留兵则民皆保城,不得樵采。布乘虚寇暴,民心益危;唯鄄城、范、卫可全,其余非己之有:是无兖州也。若徐州不定,将军当安所归乎?且陶谦虽死,徐州未易亡也。彼惩往年之败,将惧而结亲,相为表里。今东方皆已收麦,必坚壁清野,以待将军;将军攻之不拔,略之无获;不出日,则万之众,未战而自困耳。前讨徐州,威罚实行;其子弟念父兄之耻,必人自为守,无降心;就能破之,尚不可有也。夫事固有弃此取彼者:以大易小,可也;以安易危,可也;权时之势,不患本之不固,可也。今者莫利,愿将军熟虑之!”太祖乃止,大收麦,复与布战。分兵平诸县。布败走,兖州遂平。
〔一〕臣松之以为:于时徐州未平,兖州又叛,而云“十万之众”,虽是抑抗之言,要非寡弱之称:益知官渡之役,不得云“兵不满万”也。 〔二〕《曹瞒传》云:“自京师遭董卓之乱,人民流移,东出,多依彭城间。遇太祖至,坑杀男女数万口于泗水,水为不流。陶谦帅其众,军武原,太祖不得进。引军从泗南,攻取虑、睢陵、夏丘诸县,皆屠之,鸡犬亦尽;墟邑无复行人。”
建安元年,太祖击破黄巾。汉献帝自河东,还洛阳。太祖议奉迎,都许,或以“山东未平,韩暹、杨奉新将天子到洛阳,北连张杨,未可猝制”。彧劝太祖曰:“昔晋文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,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。自天子播越,将军首倡义兵,徒以山东扰乱,未能远赴关右;然犹分遣将帅,蒙险通使;虽御难于外,乃心无不在王室:是将军匡天下之素志也。今车驾旋轸,东京榛芜;义士有存本之思,百姓感旧而增哀。诚因此时,奉主上以从民望,大顺也;秉至公以服雄杰,大略也;扶弘义以致英俊,大德也。天下虽有逆节,必不能为累,明矣。韩暹、杨奉其敢为害!若不时定,方生心;后虽虑之,无及!”太祖遂至洛阳奉迎天子,都许。天子拜太祖大将军;进彧为(汉)侍中,守尚书令,常居中持重。太祖虽征伐在外,军国事皆与彧筹焉。太祖问彧:“谁能代卿为我谋者?”言彧:“荀攸、钟繇。”先是,彧言策谋士,进戏志才;志才卒,又进郭嘉:太祖以彧为知人。诸所进达,皆称职;唯严象为扬州,韦康为凉州,后败亡。
〔一〕《典略》曰:“彧,折节下士,坐不累席。其在台阁,不以私欲挠意。彧有群从一人,才行实薄。或谓彧:‘以君当事,不可不以某为议郎邪?’彧笑曰:‘官者,所以表才也。若如来言,众人其谓我何邪?’其持心平正,皆类此。” 〔二〕《典略》曰:“彧为人伟美。” 又《平原祢衡传》曰:“衡字正平。建安初,自荆州北游许都。恃才傲逸,臧否过差;见不如己者,不与语,人皆以是憎之。唯少府孔融,高贵其才,上书荐之曰:‘淑质贞亮,英才卓荦。初涉艺文,升堂睹奥。目所一见,辄诵于口;耳所暂闻,不忘于心。性与道合,思若有神。弘羊心计,安世默识;以衡准之,诚不足怪。’衡,时年二十四。是时许都虽新建,尚饶人士。衡尝书一刺怀之,字漫灭而无所适。或问之曰:‘何不从陈长文、司马伯达乎?’衡曰:‘卿欲使我从屠沽儿辈也!’又问曰:‘当今许中,谁最可者?’衡曰:‘大儿有孔文举,小儿有杨德祖。’又问:‘曹公、荀令君、赵荡寇,皆足盖世乎?’衡称曹公不甚多;又见荀有仪容,赵有腹尺,因答曰:‘文若可借面吊丧,稚长可使监厨请客。’其意以为荀但有貌,赵健啖肉也。于是众人皆切齿。衡知众不...
自太祖之迎天子也,袁绍内怀不服。绍既并河朔,天下畏其强。太祖方东忧吕布,南拒张绣。而绣败太祖军于宛,绍益骄,与太祖书,其辞悖慢。太祖大怒,出入动静变于常,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。钟繇以问彧,彧曰:“公之聪明,必不追咎往事;殆有他虑。”则见太祖问之。太祖乃以绍书示彧,曰:“今将讨不义,而力不敌。何如?”彧曰:“古之成败者,诚有其才虽弱必强,苟非其人虽强易弱。刘、项之存亡,足以观矣。今与公争天下者,唯袁绍尔。绍貌外宽而内忌,任人而疑其心;公明达不拘,唯才所宜。此度胜也。绍迟重少决,失在后机;公能断大事,应变无方。此谋胜也。绍御军宽缓,法令不立,士卒虽众,其实难用;公法令既明,赏罚必行,士卒虽寡,皆争致死。此武胜也。绍凭世资,从容饰智,以收名誉,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;公以至仁待人,推诚心不为虚美,行己谨俭,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,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。此德胜也。夫以胜辅天子,扶义征伐,谁敢不从!绍之强,其何能为!”太祖悦。彧曰:“不先取吕布,河北亦未易图也。”太祖曰:“然!吾所惑者:又恐绍侵扰关中,乱羌胡,南诱蜀、汉;是我独以兖、豫,抗天下分之也。为将奈何?”彧曰:“关中将帅以数,莫能相;唯韩遂、马超,最强。彼见山东方争,必各拥众自保。今若抚以恩德,遣使连和;相持虽不能久安,比公安定山东,足以不动。钟繇可属以西事,则公无忧矣。”
自太祖之迎天子也,袁绍内怀不服。绍既并河朔,天下畏其强。太祖方东忧吕布,南拒张绣。而绣败太祖军于宛,绍益骄,与太祖书,其辞悖慢〔1〕。太祖大怒,出入动静变于常,众皆谓以失利于张绣故也。钟繇以问彧,彧曰:“公之聪明,必不追咎往事;殆有他虑。”则见太祖问之。 太祖乃以绍书示彧,曰:“今将讨不义,而力不敌。何如?”〔2〕彧曰:“古之成败者,诚有其才虽弱必强〔3〕,苟非其人虽强易弱。刘、项之存亡,足以观矣〔4〕。今与公争天下者,唯袁绍尔。绍貌外宽而内忌,任人而疑其心;公明达不拘〔5〕,唯才所宜。此度胜也〔6〕。绍迟重少决,失在后机〔7〕;公能断大事,应变无方。此谋胜也。绍御军宽缓,法令不立,士卒虽众,其实难用;公法令既明,赏罚必行,士卒虽寡,皆争致死。此武胜也。绍凭世资〔8〕,从容饰智〔9〕,以收名誉,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〔10〕;公以至仁待人,推诚心不为虚美〔11〕,行己谨俭〔12〕,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〔13〕,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〔14〕。此德胜也。夫以四胜辅天子,扶义征伐,谁敢不从!绍之强,其何能为!”太祖悦。 彧曰:...
年,太祖既破张绣,东擒吕布,定徐州;遂与袁绍相拒。孔融谓彧曰:“绍,地广兵强;田丰、许攸,智计之士也,为之谋;审配、逢纪,尽忠之臣也,任其事;颜良、文丑,勇冠军,统其兵:殆难克乎?”彧曰:“绍兵虽多,而法不整;田丰刚而犯上,许攸贪而不治;审配专而无谋,逢纪果而自用,此人留知后事,若攸家犯其法,必不能纵也,不纵,攸必为变;颜良、文丑,夫之勇耳!可战而擒也。”年,与绍连战。太祖保官渡,绍围之;太祖军粮方尽,书与彧,议欲还许,以引绍。彧曰:“今军食虽少,未若楚、汉在荥阳、成皋间也。是时刘、项,莫肯先退;先退者,势屈也。公以分居之众,画地而守之,扼其喉而不得进,已半年矣。情见势竭,必将有变;此用奇之时,不可失也!”太祖乃住,遂以奇兵袭绍别屯,斩其将淳于琼等,绍退走;审配以许攸家不法,收其妻子,攸怒叛绍;颜良、文丑,临阵授首;田丰,以谏见诛:皆如彧所策。
三年〔1〕,太祖既破张绣,东擒吕布,定徐州;遂与袁绍相拒。孔融谓彧曰:“绍,地广兵强;田丰、许攸,智计之士也,为之谋;审配、逢纪,尽忠之臣也,任其事;颜良、文丑,勇冠三军,统其兵:殆难克乎?” 彧曰:“绍兵虽多,而法不整;田丰刚而犯上,许攸贪而不治;审配专而无谋,逢纪果而自用〔2〕,此二人留知后事,若攸家犯其法,必不能纵也,不纵,攸必为变;颜良、文丑,一夫之勇耳!可一战而擒也。” 五年〔3〕,与绍连战。太祖保官渡,绍围之;太祖军粮方尽,书与彧,议欲还许,以引绍〔4〕。 彧曰:“今军食虽少,未若楚、汉在荥阳、成皋间也〔5〕。是时刘、项,莫肯先退;先退者,势屈也。公以十分居一之众,画地而守之,扼其喉而不得进,已半年矣。情见势竭,必将有变;此用奇之时,不可失也!”太祖乃住,遂以奇兵袭绍别屯〔6〕,斩其将淳于琼等,绍退走;审配以许攸家不法,收其妻子,攸怒叛绍;颜良、文丑,临阵授首;田丰,以谏见诛:皆如彧所策。
年,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;粮少,不足与河北相支。欲因绍新破,以其间击讨刘表。彧曰:“今绍败,其众离心;宜乘其困,遂定之。而背兖、豫,远师江、汉;若绍收其余烬,承虚以出人后,则公事去矣。”太祖复次于河上,绍病死。太祖渡河,击绍子谭、尚。而高幹、郭援侵略河东,关右震动。钟繇帅马腾等,击破之,语在《繇传》。年,太祖录彧前后功,表封彧为万岁亭侯。年,太祖拔邺,领冀州牧。或说太祖:“宜复古,置州;则冀州所制者广大,天下服矣。”太祖将从之。彧言曰:“若是,则冀州当得河东、冯翊、扶风、西河、幽、并之地,所夺者众。前日公破袁尚,擒审配,海内震骇;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,守其兵众也。今使分属冀州,将皆动心。且人多说关右诸将以闭关之计,今闻此,以为必以次见夺。旦生变,虽有(善守)守善者,转相胁为非;则袁尚得宽其死,而袁谭怀贰,刘表遂保江、汉之间:天下未易图也。愿公急引兵,先定河北,然后修复旧京,南临荆州,责贡之不入;则天下咸知公意,人人自安;天下大定,乃议古制:此社稷长久之利也。”太祖遂寝州议。
〔一〕《彧别传》载:“太祖表曰:‘臣闻虑为功首,谋为赏本;野绩不越庙堂,战多不逾国勋。是故曲阜之锡,不后营丘;萧何之土,先于平阳。珍策重计,古今所尚。侍中、守尚书令彧,积德累行,少长无悔;遭世纷扰,怀忠念治。臣自始举义兵,周游征伐;与彧戮力同心,左右王略;发言授策,无施不效。彧之功业,臣由以济;用披浮云,显光日月。陛下幸许,彧左右机近;忠恪祗顺,如履薄冰;研精极锐,以抚庶事。天下之定,彧之功也;宜享高爵,以彰元勋。’彧固辞无野战之劳,不通太祖表。太祖与彧书曰:‘与君共事以来,立朝廷:君之相为匡弼,君之相为举人,君之相为建计,君之相为密谋,亦以多矣!夫功,未必皆野战也,愿君勿让。’彧乃受。”
是时,荀攸常为谋主。彧兄衍,以监军校尉守邺,都督河北事。太祖之征袁尚也,高幹密遣兵谋袭邺;衍逆觉,尽诛之,以功封列侯。太祖以女,妻彧长子恽,后称安阳公主。彧及攸并贵重,皆谦冲节俭;禄赐散之宗族、知旧,家无余财。年,复增彧邑千户,合千户。太祖将伐刘表,问彧策安出。彧曰:“今华夏已平,南土知困矣。可显出宛、叶,而间行轻进,以掩其不意。”太祖遂行。会表病死,太祖直趋宛、叶,如彧计。表子琮,以州逆降。
〔一〕《荀氏家传》曰:“衍,字休若。彧第三兄。”彧第四兄谌,字友若。事见《袁绍传》。陈群与孔融,论汝、颍人物,群曰:“荀文若、公达、休若、友若、仲豫,当今并无对。”衍子绍,位至太仆。绍子融,字伯雅;与王弼、钟会俱知名;为洛阳令,参大将军军事;与弼、会论《易》、《老》义,传于世。谌子闳,字仲茂。为太子文学掾。时有甲、乙疑论,闳与钟繇、王朗、袁涣,议各不同。文帝与繇书曰:“袁、王国士,更为唇齿;荀闳劲悍,往来锐师:真君侯之勍敌,左右之深忧也。”终黄门侍郎。闳从孙(恽)〔煇〕,字景文。太子中庶子,亦知名。与贾充共定(音)〔晋〕律,又作《易集解》。仲豫名悦,朗陵长俭之少子,彧从父兄也。 张璠《汉纪》称:“悦清虚沉静,善于著述。建安初,为秘书监,侍中。被诏删《汉书》作《汉纪》三十篇,因事以明臧否,致有典要。其书大行于世。” 〔二〕《彧别传》曰:“太祖又表曰:‘昔袁绍侵入郊甸,战于官渡。时兵少粮尽,图欲还许;书与彧议,彧不听臣;建宜住之便,恢进讨之规;更起臣心,易其愚虑;遂摧大逆,覆取其众。此彧睹胜败之机,略不世出也。及绍破败,臣粮亦尽...
年,董昭等谓太祖“宜进爵国公,锡备物,以彰殊勋”,密以咨彧。彧以为太祖“本兴义兵,以匡朝宁国,秉忠贞之诚,守退让之实;君子爱人以德,不宜如此”。太祖由是心不能平。会征孙权,表请彧劳军于谯;因辄留彧,以侍中、光禄大夫,持节,参丞相军事。太祖军至濡须,彧疾留寿春;以忧薨,时年。谥曰敬侯。明年,太祖遂为魏公矣。
〔一〕《魏氏春秋》曰:“太祖馈彧食。发之,乃空器也,于是饮药而卒。咸熙二年,赠彧太尉。”《彧别传》曰:“彧自为尚书令,常以书陈事;临薨,皆焚毁之。故奇策密谋不得尽闻也。是时征役草创,制度多所兴复。彧尝言于太祖曰:‘昔舜分命禹、稷、契、皋陶,以揆庶绩:教化征伐,并时而用。及高祖之初,金革方殷,犹举民能善教训者,叔孙通习礼仪于戎旅之间;世祖有投戈讲艺、息马论道之事: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。今公外定武功,内兴文学,使干戈戢睦,大道流行,国难方弭,六礼俱治,此姬旦宰周之所以速平也。既立德立功,而又兼立言,诚仲尼述作之意。显制度于当时,扬名于后世,岂不盛哉!若须武事毕,而后制作,以稽治化,于事未敏。宜集天下大才通儒,考论六经,刊定传记,存古今之学;除其烦重,以一圣真,并隆礼学,渐敦教化:则王道两济。’彧从容与太祖论治道,如此之类甚众,太祖常嘉纳之。彧德行周备,非正道不用心;名重天下,莫不以为仪表,海内英俊咸宗焉。司马宣王常称:‘书传远事。吾自耳目所从闻见,逮百数十年间,贤才未有及荀令君者也。’前后所举者,命世大才:邦邑则荀攸、钟繇、陈群;海内则司马宣王;及引致当世知...
子恽,嗣侯。官至虎贲中郎将。初,文帝与平原侯植并有拟论;文帝曲礼事彧。及彧卒,恽又与植善,而与夏侯尚不穆;文帝深恨恽。恽早卒。子甝、霬,以外甥故犹宠待。恽弟俣,御史中丞;俣弟诜,大将军从事中郎:皆知名,早卒。诜弟顗,咸熙中为司空。恽子甝,嗣为散骑常侍,进爵广阳乡侯。年薨。子頵嗣。霬官至中领军。薨,谥曰贞侯,追赠骠骑将军。子恺嗣。霬妻,司马景王、文王之妹也;王皆与亲善。咸熙中,开建等。以霬著勋前朝,改封恺南顿子。
〔一〕霬,音翼。 〔二〕《荀氏家传》曰:“恽字长倩,俣字叔倩,诜字曼倩;俣子寓,字景伯。”《世语》曰:“寓少与裴楷、王戎、杜默,俱有名京邑。仕晋,位至尚书,名见显著。子羽嗣,位至尚书。” 〔三〕《晋阳秋》曰:“顗,字景倩。幼为姊夫陈群所异,博学洽闻,意思慎密。司马宣王见顗,奇之,曰:‘荀令君之子也。近见袁侃,亦曜卿之子也。’擢拜散骑侍郎。顗佐命晋室,位至太尉,封临淮康公。尝难钟会‘《易》无互体’,见称于世。顗弟粲,字奉倩。” 何劭为《粲传》曰:“粲字奉倩。粲诸兄并以儒术论议,而粲独好言道;常以为:‘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,不可得闻;然则六籍虽存,固圣人之糠秕。’粲兄俣难曰:‘《易》亦云圣人立象以尽意,系辞焉以尽言;则微言,胡为不可得而闻见哉?’粲答曰:‘盖理之微者,非物象之所举也。今称立象以尽意,此非通于意外者也;系辞焉以尽言,此非言乎系表者也;斯则象外之意,系表之言,固蕴而不出矣。’及当时能言者,不能屈也。又论父彧不如从兄攸:彧立德高整,轨仪以训物;而攸不治外形,慎密自居而已。粲以此言善攸,诸兄怒而不能回也。...
荀攸字公达。彧从子也。祖父昙,广陵太守。攸少孤。及昙卒,故吏张权求守昙墓。攸年,疑之。谓叔父衢曰:“此吏有非常之色,殆将有奸。”衢悟,乃推问,果杀人亡命。由是异之。何进秉政,征海内名士攸等,余人;攸到,拜黄门侍郎。董卓之乱,关东兵起,卓徙都长安。攸与议郎郑泰、何颙,侍中种辑,越骑校尉伍琼等谋曰:“董卓无道,甚于桀、纣,天下皆怨之;虽资强兵,实匹夫耳!今直刺杀之,以谢百姓;然后据殽、函,辅王命,以号令天下。此桓、文之举也。”事垂就而觉,收颙、攸系狱;颙忧惧自杀,攸言语饮食自若。会卓死,得免。弃官归。复辟公府。举高第,迁任城相,不行。
〔一〕《荀氏家传》曰:“昙字元智。兄昱,字伯修。”张璠《汉纪》称:“昱、昙并杰俊有殊才。昱与李膺、王畅、杜密等号为‘八俊’,位至沛相。”攸父彝,州从事。彝与彧为从祖兄弟。 〔二〕《魏书》曰:“攸年七八岁,衢曾醉,误伤攸耳;而攸出入游戏,常避护,不欲令衢见。衢后闻之,乃惊其夙智如此。” 《荀氏家传》曰:“衢子祈,字伯旗。与族父愔俱著名;祈与孔融论肉刑,愔与孔融论圣人优劣,并在《融集》。祈位至济阴太守;愔后征有道,至丞相祭酒。” 〔三〕张璠《汉纪》曰:“颙,字伯求。少与郭泰、贾彪等游学洛阳,泰等与同风好。颙显名太学,于是中朝名臣太傅陈蕃、司隶李膺等,皆深接之。及党事起,颙亦名在其中;乃变名姓亡匿汝南间,所至皆交结其豪杰。颙既奇太祖而知荀彧;袁绍慕之,与为奔走之友。是时,天下士大夫多遇党难。颙常岁再三私入洛阳,从绍计议,为诸穷窘之士解释患祸。而袁术亦豪侠,与绍争名。颙未常造术,术深恨之。”《汉末名士录》曰:“术常于众坐数颙三罪,曰:‘王德弥,先觉俊老,名德高亮,而伯求疏之。是一罪也。许子远,凶淫之人,性行不纯,而伯求...
攸以蜀、汉险固,人民殷盛,乃求为蜀郡太守。道绝,不得至,驻荆州。太祖迎天子都许,遗攸书曰:“方今天下大乱,智士劳心之时也;而顾观变蜀、汉,不已久乎!”于是征攸,为汝南太守。入为尚书。太祖素闻攸名,与语大悦。谓荀彧、钟繇曰:“公达,非常人也。吾得与之计事,天下当何忧哉?”以为军师。建安年,从征张绣。攸言于太祖曰:“绣与刘表,相恃为强;然绣以游军仰食于表,表不能供也:势必离。不如缓军以待之,可诱而致也;若急之,其势必相救。”太祖不从,遂进军之穰,与战。绣急,表果救之。军不利,太祖谓攸曰:“不用君言,至是!”乃设奇兵,复战,大破之。是岁,太祖自宛征吕布,至下邳。布败退,固守,攻之不拔。连战,士卒疲,太祖欲还。攸与郭嘉说曰:“吕布勇而无谋,今战皆北,其锐气衰矣。军以将为主,主衰则军无奋意;夫陈宫,有智而迟。今及布气之未复,宫谋之未定;进,急攻之,布可拔也。”乃引沂、泗灌城,城溃,生擒布。
〔一〕《魏书》曰:“议者云:‘表、绣在后而还袭吕布,其危必也。’攸以为:‘表、绣新破,势不敢动。布骁猛,又恃袁术;若纵横淮、泗间,豪杰必应之。今乘其初叛,众心未一,往,可破也。’太祖曰:‘善!’比行,布已败刘备,而臧霸等应之。”
魏国初建,为尚书令。攸深密有智防。自从太祖征伐,常谋谟帷幄;时人及子弟,莫知其所言。太祖每称曰:“公达外愚内智,外怯内勇,外弱内强;‘不伐善,无施劳’;‘智可及,愚不可及’:虽颜子、宁武不能过也!”文帝在东宫,太祖谓曰:“荀公达,人之师表也。汝当尽礼敬之。”攸曾病,世子问病,独拜床下。其见尊异如此。攸与钟繇善,繇言:“我每有所行,反复思惟,自谓无以易;以咨公达,辄复过人意。公达前后凡画奇策,唯繇知之。”繇撰集未就,会薨,故世不得尽闻也。攸从征孙权,道薨。太祖言则流涕。长子缉,有攸风;早没。次子适嗣。无子,绝。黄初中,诏封攸孙彪,为陵树亭侯,邑百户;后转封丘阳亭侯。正始中,追谥攸曰敬侯。
〔一〕《魏书》曰:“攸姑子辛韬,曾问攸,说太祖取冀州时事。攸曰:‘佐治为袁谭乞降,王师自往平之,吾何知焉?’自是韬及内外,莫敢复问军国事也。” 〔二〕臣松之按:攸亡后十六年,钟繇乃卒。撰攸奇策,亦有何难?而年造八十,犹云“未就”。遂使攸从征机策之谋,不传于世。惜哉! 〔三〕《魏书》曰:“时建安十九年,攸年五十八。”计其年,大彧六岁。 《魏书》载太祖令曰:“孤与荀公达,周游二十余年,无毫毛可非者。”又曰:“荀公达,真贤人也!所谓‘温良恭俭让以得之’;孔子称‘晏平仲善与人交,久而敬之’:公达即其人也。” 《傅子》曰:“或问近世大贤君子,答曰:‘荀令君之仁,荀军师之智,斯可谓近世大贤君子矣。荀令君仁以立德,明以举贤;行无谄黩,谋能应机。孟轲称“五百年而有王者兴,其间必有命世者”,其荀令君乎!太祖称“荀令君之进善,不进不休;荀军师之去恶,不去不止”也。’”
贾诩字文和,武威姑臧人也。少时,人莫知;唯汉阳阎忠异之,谓诩有良、平之奇。察孝廉,为郎,疾病去官。西还至汧,道遇叛氐,同行数人皆为所执。诩曰:“我段公外孙也,汝别埋我;我家必厚赎之!”时太尉段颎,昔久为边将,威震西土。故诩假以惧氐,氐果不敢害;与盟而送之。其余悉死。诩实非段甥;权以济事,咸此类也。
〔一〕《九州春秋》曰:“中平元年,车骑将军皇甫嵩,既破黄巾,威震天下。阎忠,时罢信都令,说嵩曰:‘夫难得而易失者,时也;时至而不旋踵者,机也。故圣人常顺时而动,智者必因机以发。今将军遭难得之运,蹈易解之机;而践运不抚,临机不发:将何以享大名乎?’嵩曰:‘何谓也?’忠曰:‘天道无亲,百姓与能;故有高人之功者,不受庸主之赏。今将军授钺于初春,收功于末冬;兵动若神,谋不再计;旬月之间,神兵电扫;攻坚易于折枯,摧敌甚于汤雪;七州席卷,屠三十六(万)〔方〕;夷黄巾之师,除邪害之患;或封户刻石,南向以报德;威震本朝,风驰海外。是以群雄回首,百姓企踵;虽汤武之举,未有高于将军者。身建高人之功,北面以事庸主,将何以图安?’嵩曰:‘心不忘忠,何为不安?’忠曰:‘不然!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,而弃三分之利;拒蒯通之忠,忽鼎峙之势;利剑已揣其喉,乃叹息而悔:所以见烹于儿女也。今主势弱于刘、项,将军权重于淮阴;指麾可以振风云,叱咤足以兴雷电;赫然奋发,因危抵颓;崇恩以绥前附,振武以临后服;征冀方之士,动七州之众;羽檄先驰于前,大军震响于后;蹈迹漳河,饮马孟津;举天网以网罗京都,诛...
董卓之入洛阳,诩以太尉掾为平津都尉。迁讨虏校尉。卓婿中郎将牛辅,屯陕,诩在辅军。卓败,辅又死,众恐惧;校尉李傕、郭汜、张济等欲解散,间行归乡里。诩曰:“闻长安中议,欲尽诛凉州人。而诸君弃众单行,即亭长能束君矣。不如率众而西,所在收兵;以攻长安,为董公报仇;幸而事济,奉国家以征天下;若不济,走未后也。”众以为然。傕乃西攻长安。语在《卓传》。后诩为左冯翊,傕等欲以功侯之。诩曰:“此救命之计,何功之有!”固辞不受。又以为尚书仆射。诩曰:“尚书仆射,官之师长,天下所望;诩名不素重,非所以服人也。纵诩昧于荣利,奈国朝何?”乃更拜诩尚书,典选举;多所匡济,傕等亲而惮之。会母丧去官,拜光禄大夫。傕、汜等斗长安中,傕复请诩,为宣义将军。傕等和,出天子,佑护大臣:诩有力焉。天子既出,诩上还印绶。是时将军段煨屯华阴,与诩同郡,遂去傕托煨。诩素知名,为煨军所望。煨内恐其见夺,而外奉诩礼甚备。诩愈不自安。
〔一〕臣松之以为:《传》称“仁人之言,其利溥哉!”然则不仁之言,理必反是。夫仁功难著,而乱源易成;是故有祸机一发,而殃流百世者矣。当是时,元恶既枭,天地始开;致使厉阶重结,大梗殷流;邦国遘殄悴之哀,黎民婴周余之酷:岂不由贾诩片言乎?诩之罪也,一何大哉!自古兆乱,未有如此之甚! 〔二〕《献帝纪》曰:“郭汜、樊稠,与傕互相违戾,欲斗者数矣。诩辄以道理责之,颇受诩言。”《魏书》曰:“诩典选举,多选旧名,以为令、仆。论者以此多诩。” 〔三〕《献帝纪》曰:“傕等与诩议,迎天子置其营中。诩曰:‘不可!胁天子,非义也。’傕不听。张绣谓诩曰:‘此中不可久处,君胡不去?’诩曰:‘吾受国恩,义不可背。卿自行,我不能也。’” 〔四〕《献帝纪》曰:“傕时召羌胡数千人,先以御物缯采与之,又许以宫人妇女;欲令攻郭汜。羌胡数来窥省门,曰:‘天子在中邪?李将军许我宫人美女,今皆安在?’帝患之,使诩为之方计。诩乃密呼羌胡大帅,饮食之,许以封爵、重宝。于是皆引去,傕由此衰弱。” 〔五〕《献帝纪》曰:“天子既东,而李傕来追,王师败绩。...
张绣在南阳,诩阴结绣。绣遣人迎诩,诩将行。或谓诩曰:“煨待君厚矣,君安去之?”诩曰:“煨性多疑,有忌诩意;礼虽厚,不可恃:久将为所图。我去必喜,又望吾结大援于外,必厚吾妻子。绣无谋主,亦愿得诩;则家与身,必俱全矣。”诩遂往,绣执子孙礼。煨果善视其家。诩说绣,与刘表连和。太祖比征之,朝引军退,绣自追之。诩谓绣曰:“不可追也。追必败!”绣不从,进兵交战,大败而还。诩谓绣曰:“促更追之!更战必胜。”绣谢曰:“不用公言,以至于此。今已败,奈何复追?”诩曰:“兵势有变,亟往必利!”绣信之,遂收散卒,赴追,大战。果以胜还,问诩曰:“绣以精兵追退军,而公曰‘必败’;退以败卒击胜兵,而公曰‘必克’;悉如公言,何其反而皆验也?”诩曰:“此易知耳!将军虽善用兵,非曹公敌也;军虽新退,曹公必自断后;追兵虽精,将既不敌,彼士亦锐:故知必败。曹公攻将军无失策,力未尽而退,必国内有故;已破将军,必轻军速进;纵留诸将断后,诸将虽勇,亦非将军敌:故虽用败兵,而战必胜也。”绣乃服。是后,太祖拒袁绍于官渡。绍遣人招绣,并与诩书,结援。绣欲许之,诩显于绣坐上谓绍使曰:“归谢袁本初:兄弟不能相容,而能容天下国士乎?”绣惊惧曰:“何至于此!”窃谓诩曰:“若此,当何归?”诩曰:“不如从曹公。”绣曰:“袁强曹弱,又与曹为仇。从之如何?”诩曰:“此乃所以宜从也!夫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。其宜从也。绍强盛,我以少众从之,必不以我为重。曹公众弱,其得我必喜。其宜从也。夫有霸王之志者,固将释私怨,以明德于海。其宜从也。愿将军无疑!”绣从之,率众归太祖。
〔一〕《傅子》曰:“诩南见刘表,表以客礼待之。诩曰:‘表,平世三公才也;不见事变,多疑无决:无能为也!’”
太祖见之,喜。执诩手曰:“使我信重于天下者,子也!”表诩为执金吾,封都亭侯,迁冀州牧。冀州未平,留参司空军事。袁绍围太祖于官渡。太祖粮方尽,问诩:“计焉出?”诩曰:“公明胜绍,勇胜绍,用人胜绍,决机胜绍;有此胜而半年不定者,但顾万全故也。必决其机,须臾可定也!”太祖曰:“善!”乃并兵出围,击绍余里营,破之。绍军大溃,河北平。太祖领冀州牧,徙诩为太中大夫。建安年,太祖破荆州,欲顺江东下。诩谏曰:“明公昔破袁氏,今收汉南;威名远著,军势既大。若乘旧楚之饶,以飨吏士;抚安百姓,使安土乐业;则可不劳众而江东稽服矣。”太祖不从,军遂无利。太祖后与韩遂、马超,战于渭南。超等索割地以和,并求任子。诩以为可伪许之。又问诩计策,诩曰:“离之而已。”太祖曰:“解!”承用诩谋,语在《武纪》。卒破遂、超,诩本谋也。
〔一〕臣松之以为:诩之此谋,未合当时之宜。于时韩、马之徒,尚狼顾关右;魏武不得安坐郢都以威怀吴、会,亦已明矣。彼荆州者,孙、刘之所必争也。荆人服刘主之雄姿,惮孙权之武略;为日既久,诚非曹氏诸将所能抗御。故曹仁守江陵,败不旋踵;何抚安之得行,稽服之可期?将此既新平江、汉,威慑扬、越;资刘表水战之具,藉荆楚楫棹之手;实震荡之良会,廓定之大机。不乘此取吴,将安俟哉!至于赤壁之败,盖有运数:实由疾疫大兴,以损凌厉之锋;凯风自南,用成焚如之势。天实为之,岂人事哉!然则魏武之东下,非失算也;诩之此规,为无当矣。魏武后克平张鲁,蜀中一日数十惊,刘备虽斩之而不能止;由不用刘晔之计,以失席卷之会;斤石既差,悔无所及:即亦此事之类也。世咸谓刘计为是,即愈见贾言之非也。
是时,文帝为官将,而临菑侯植才名方盛;各有党与,有夺宗之议。文帝使人问诩自固之术。诩曰:“愿将军恢崇德度,躬素士之业;朝夕孜孜,不违子道:如此而已。”文帝从之,深自砥砺。太祖又尝屏除左右问诩,诩默然不对。太祖曰:“与卿言而不答。何也?”诩曰:“属适有所思,故不即对耳。”太祖曰:“何思?”诩曰:“思袁本初、刘景升父子也。”太祖大笑,于是太子遂定。诩自以非太祖旧臣,而策谋深长;惧见猜疑,阖门自守,退无私交;男女嫁娶,不结高门。天下之论智计者归之。文帝即位,以诩为太尉;进爵魏寿乡侯,增邑百,并前百户。又分邑百,封小子访,为列侯;以长子穆,为驸马都尉。帝问诩曰:“吾欲伐不从命,以天下:吴、蜀何先?”对曰:“攻取者先兵权,建本者尚德化。陛下应期受禅,抚临率土;若绥之以文德而俟其变,则平之不难矣。吴、蜀虽蕞尔小国,依阻山水;刘备有雄才,诸葛亮善治国;孙权识虚实,陆议见兵势;据险守要,泛舟江湖:皆难猝谋也。用兵之道,先胜后战,量敌论将,故举无遗策。臣窃料群臣,无备、权对;虽以天威临之,未见万全之势也。昔舜舞干戚而有苗服,臣以为:当今宜先文后武。”文帝不纳。后兴江陵之役,士卒多死。诩年,薨。谥曰肃侯。子穆嗣。历位郡守。穆薨,子模嗣。
〔一〕《魏略》曰:“文帝德诩之对太祖,故即位,首登上司。”《荀勖别传》曰:“晋司徒阙,武帝问其人于勖。答曰:‘三公,具瞻所归,不可用非其人。昔魏文帝用贾诩为三公,孙权笑之。’” 〔二〕《世语》曰:“模,晋惠帝时为散骑常侍,护军将军。模子胤,胤弟龛,从弟疋;皆至大官,并显于晋也。”
评曰:荀彧清秀通雅,有王佐之风;然机鉴先识,未能充其志也。荀攸、贾诩,庶乎算无遗策,经达权变:其良、平之亚欤!
〔一〕世之论者,多讥彧:“协规魏氏,以倾汉祚;君臣易位,实彧之由;虽晚节立异,无救运移;功既违义,识亦疚焉。”陈氏此评,盖亦同乎世识。臣松之以为:斯言之作,诚未得其远大者也。彧岂不知魏武之志气,非衰汉之贞臣哉!良以于时王道既微,横流已极,雄豪虎视,人怀异心;不有拨乱之资,仗顺之略,则汉室之亡忽诸,黔首之类殄矣。夫欲翼赞时英,一匡屯运,非斯人之与而谁与哉?是故经纶急病,若救身首;用能动于崄中,至于大亨;苍生蒙舟航之接,刘宗延二纪之祚;岂非荀生之本图,仁恕之远致乎?及至霸业既隆,翦汉迹著;然后亡身殉节,以申素情;全大正于当年,布诚心于百代:可谓任重道远,志行义立。谓之“未充”,其殆诬欤? 〔二〕臣松之以为:列传之体,以事类相从。张子房,青云之士,诚非陈平之伦;然汉之谋臣,良、平而已,若不共列,则余无所附:故前史合之,盖其宜也。魏氏如诩之俦,其比幸多。诩不编程、郭之篇,而与二荀并列,失其类矣。且攸、诩之为人,其犹夜光之与蒸烛乎!其照虽均,质则异焉。今荀、贾之评,共同一称,尤失区别之宜也。